「那种东西,」银时说,「沾了拉面汤已经被我丢掉了啊。」
于是桂某一刻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有个人也曾经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
结果讲到底,自己所处的位置不过是和沾了拉面汤的课本一样的么。对于银时而言,都是不值得留藏的所谓过去。他禁不住如此思想。下落的过程中,便一直没再言语。
安全降落到地面的瞬间,银时没有放手反而贴得更近他说「ヅラ,你的腰好细。」桂明显听到他语气里躁动的声音。
过去也曾有过那么一段日子,都是男人的干枯世界里,缺乏肉体与精神滋润的贫穷武士间难免孳生这样那样的异动情绪。谁跟谁看对了眼当晚便滚在一起,也是寻常戏。
桂第一次夜里执勤撞见这档子事,惊讶得满面血红,楞杵在原地双腿忘记行走功能。是银时耷拉着死鱼眼打了记呵欠硬把他拖走,才没有坏人家好事。
那天后来桂忘了执勤这么一码事,好歹开了口第一句却是结巴地问「那、那是……怎、怎么回、回……事……」
银时双手在身后反撑着身子,眼睛似有似无盯着屋檐下无骨摆动的风铃。「炮友啊……怎么?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是夏天。 他们正坐在宅院最最偏僻的廊檐外。 蝉鸣背景里只有那铃在头上,扰人心绪,叮叮铃铃。
桂在铃音里胀红了面孔。他头低下去,鬓畔长发一丝丝排队碎碎垂下去。横颜侧脸,半遮半掩,饱满皎洁。「没、没听说过么……」末了,声音溶进蚊声里。
银时姿势没有变,只转过眼球偷偷看他。「噢。」
「那种事情……很常见么?」
「嗯。」
「虽然经常在一起……但我一直认为他们是好朋友的……」
「噢。」
「你都没跟我讲过,银时……」
「噢。」
「本来就没有么……」
银时忽然火大。他一个挺身蹿起来,站在院子里揉搓自己满头乱糟糟的天然卷。「现在告诉你不就可以了,咕恰咕恰烦死了!」
「谁咕恰咕恰烦死了?!倒是你啊,为什么无论人家说什么你只会噢噢的!?」桂也站起来。
「就是你啊说的就是你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银桑我这叫惜字如金这叫酷啊你懂不懂?!咕恰咕恰你是蚊子么,还是娘们儿啊?!戴假发了不起吗?戴了假发就以为自己是女人了吗,ヅラ?」银时指着桂的鼻子喷起漫天吐沫星。
「不是假发,是桂啊!」可悲的本能,被银时从小训练到大,估计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吧。
「算了。懒得理你了。」说着,银时摆摆手转身迈着八字步离开。
「银时!」桂对着那个背影大叫。「还在执勤啊,你干什么去?!」
「睡觉。」
银时脸颊贴着桂,某个物件透过层层布料温热他渐次荡漾的心脏。从前就是如此,战场上厮杀的日子,每一场大战后银时的欲望都会格外高涨。
这是通向云之彼端某些过去的密语。
那一次他双手钳着桂的细腰边念叨着「ヅラ,你的腰好细」边从背后不留余地地狠狠贯穿。因为太用力而在一片雪白肌肤上留下半月方退的青。又因为种种原因,这些后话银时自然是不知的。
那时侯年轻不懂节制,不过谁说不是换到今日银桑也未必懂得怜香惜玉。
桂在听到那一句后第一反应是冷冷地反问:「因为是春天就能无所顾忌地发情了么,你的武士精神在哪里,银……」银时却在桂喊完整自己名字前一抬头堵住他的嘴,用自己的嘴。
桂在突然袭击里霎时间闷了声。银时的唇挤着他的唇,银时的舌头蹿进他口腔里,甜腥甜腥的。
——甜的是唾液里的糖分,腥的是血……血?桂一个机灵推开银时,「喂,你的伤……?」
话刚出口,还不够飘到对方耳朵里的时间,属于银时的气场已经迫将过来。
「ヅラ,跟我做。」
——如此目中无人的祈使句。
他忘不掉初入军营那一阵,自己替桂挡掉多少次「麻烦」。
他们一群人刚刚参加战争的那段时间里,就已经有人对桂小太郎动了卑猥的意念。起初,只有桂一人是不知的。
夜巡执勤后不久一日有人找到银时,问他是不是桂的「伙伴」。银时边掏耳朵边目中无人地回说「伙伴?不管我是不是那家伙的伙伴,都轮不到你们对着那一头假发意淫吧。」
「臭小子,天然卷有什么好嚣张的?」
「喂喂,上升到人身攻击银桑我可没办法原谅你们了哦~啧啧。」
「谁要你原谅啊?!脑子不清楚了吗,混帐天然卷?」
银时微微仰起脸,银发与日光等速飞行。他缓缓开口:「我只不过想说……无论再怎么像真的,假发始终是假发啊。」
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让对方恼羞成怒,找茬升级到武力。银时以一对N跟那帮人大干了一场,挂了彩是难免,索性没有吃亏,算起来还是自己完胜。是那时起银时发觉自己体内夜叉的嗜血本性随时随地都会沸腾。
殴斗。上头怪罪下来,银时却吃了秤砣,铁了心的问什么都不开口。
禁闭三日处分下来后,第一个来找他的总归是那头假发。
是春天。银时记得桂急急跑过来,油黑长发飞舞,衬着落樱缤纷的场景,煞是动人。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解释呢银时我了解你你不是会没事随便跟人打架的那种人一定是有原因的吧为什么不说呢不说就算了你现在可以开口了吧你可以告诉我啊!」一口气说出这些,加上刚刚的有氧运动,桂喘得厉害,白皙面皮子上两朵淡如晚霞的健康红晕。
银时看着,有些闪了神。
为了掩饰自己小小失态于是他抬起爪子耙了耙自己脑袋顶上的蓬乱的天然卷发。他心想那帮混蛋是看中了这家伙的哪一点啊,不过就是假发骗人了点脸蛋儿好看了点味道干净了点……「呐,ヅラ……」
「什么?」
「我关禁闭这几天,别跟不认识的混蛋搭话,别一个人呆着,有事没事多去烦烦高杉阪本。」
「银时。」
「嗯?」
「你究竟想说什么?」
「啊~啊~~」银时打着马虎眼迈着八字步离开,没给桂答案。
「银时!——你的事情——我都知道的!!——」声音远远却坚实地从身后传过来,骚动银时怕痒的鼓膜。
银时低头走路。他想你都知道我的什么啊,笨蛋ヅラ。
那时还是正直好青年高杉也曾对他说过,「银时,蔓子那家伙迟钝着呢。很多事情,你不明说他未必懂。」
「只怕我明说了以他的脑袋也未必明白啊。」银时以手当枕,百无聊赖地靠在樱树上。「所以啊,我不在的时候,那个笨蛋就拜托你们了。」
高杉只是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桂在二度扑面而来的激烈亲吻里丧失了思考本能。脑子掉了电源配适器。银时带着他身体倒进一片绵延不见尽头的绵软草地里。
桂透过银时银白的卷发间隙远远地瞥见草地在地平线处跟天连成一片。草地是软得不像话的嫩绿,天蓝得像假的,正从他们头顶飘过的那一朵白云很像银时天然卷的脑袋。
桂为自己这个比喻笑出了声。
「笑什么啊笑……这种时候还笑,很打击银桑的自尊啊喂……」银时说着,口气却不若平日气急败坏,反而有种静心赏玩的好心情。他翻转过桂的身体,拨开挡住后颈的碎发,把唇虔诚地印在上面,一寸一寸向下推移……「呐,ヅラ……把假发摘了,不也挺好看地嘛。」
「混、混蛋……」桂想骂人,却因身前被人整个儿掌握而只能无甚威胁地发出微弱的抗议,「都这种时候了……你、你还……」
银时抿起薄唇,无声地笑了。「你也知道都这种时候了啊……」他手向前寻到某处,稍稍用力握住,满足地听见身下人变调呻吟。「虽然失恋了但是,ヅラ,再把头发留起来吧。」
桂维持着别扭的姿态勉强回头,他以为自己一瞬间听见银时示弱的声音。逆光。银时的轮廓明亮地从上方整个儿罩住他视线。「银时,我……」
「呐,ヅラ……」空白等不来后续,银时接下来只沉默地俯下身子,单手扳过桂的下巴,嘴唇压上去。
他忍不住就是想吻他。
有时候接吻激烈到一定程度会大量增加体内的多巴胺。桂在这样深入探索的亲吻里失去一切抵抗能力,浓稠的多巴胺搅拌他脑浆。他右手勉强攀住银时肩膀,下体勃起,一滴泪激落眼眶。
银时知道桂有多慌乱。就像他知道自己有多浮躁一样。自从那瞎子从怀里掏出桂的头发乱蹭并且说了那些让人莫名焦躁的猥琐话语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久违的焦躁情绪中。
那种嗜血的渴望,想要亲手毁掉什么的欲求。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无数个压抑的夜,他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夜夜经过桂房门前,战袍上还残留着未洗的血迹,用眼角瞥一眼拉门上映出的薄淡身影,继而躁郁离去。
就像有一天西瓜在沙地里成熟爆裂,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决不会是一朝一夕。
如果能在西瓜熟烂之前摘起来就好了。
如果摘西瓜的那个人是自己就好了。
是的。银时觉得人生这种东西,就是会有那么一天让你突然明白,西瓜已经熟透很久了,炉火上的水也已经烧开很久了……有些人和有些人,虽然看似无限接近,却始终只能在各自的象限里延续下去,直到老得西瓜也啃不动了,直到炉火把人烧成一把灰。
三天之后的夜。
月亮圆得像个陷阱。银时看着它就想到冰皮和果子。他喉结蠕动,吞下一口吐沫。
从禁闭室被放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也不是补充糖分,银时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跑去找白痴假发。那个笨蛋这几天不知道怎样,那些混蛋有没有趁他禁闭去找那个笨蛋的麻烦,以那个笨蛋的智商恐怕只要人家解释成一种增强体质的方法就会一脸认真地任人压在底下。
ヅラ……
雖然不想承認,但银时发现自己真的很想他。那个白痴。
可是老天就像个爱跟人恶作剧的孩子,银时越急,越是怎么都找不到桂。他隐隐有些预感,却没办法跟自己证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焦躁的自己。银时自嘲地想着,嘴角讪讪地张着一个莫名的弧度。
寻遍了营所,最终却是在已经晋升小组长的阪本房间里发现高杉压着衣衫不整的桂。
他看不懂那一刻桂映着他身影的黑白分明一双眼里的复杂情绪。
他只看得懂高杉庸懒地抬起头瞥向他的那一眼,那是,名为胜利的挑衅。
「哟,这不是银时么。」
一句话,让银时暂时麻痹了的感觉神经霎时活跃起来。就像有什么人拿着筷子戳了他的眼睛,疼从眼睛一直一直蹿进心窝里。
「哦。你们忙,我走错了房间。」说着,转身,关门——虽然力道大了点,但银时并不认为这点动静足以打断他们的兴致。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窗,银时没有觉得什么,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一瞬间他确实有种被背叛的痛苦错觉。从军以来一直什么都不说死死保护着的同伴的贞操,结果却被另一个同伴近水楼台地玷污了——这什么烂比喻啊银时在心底鄙视自己。
其实……早就知道的吧。高杉对假发那家伙,恋师情结或者恋母情结的变态转移。假发那家伙,从小也就只对高杉格外宽容。护着他,纵容他。每次自己跟高杉打架,过来拉架的假发从来不会责骂高杉,而总是怨他坂田银时。
月光凉凉地包裹银时。那是亲近银时的颜色。银时握紧了腰间的武士刀,另只手徒劳地遮住眼睛。
银时隐隐约约意识到这种感觉就叫惩罚。
「ヅラ……」银时口齿不清地喃喃着,手指已经在窄小的领域内开疆辟地。「ヅラ,忘了他……忘了那种家伙啊……失恋什么的,那种事情随便谁一生中总会遇到二、三次的啊。所以……」
桂小太郎身体里脑子里各燃着一把火,他难耐地扭动着,「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需要懂……所以……把自己交给我吧。」
简直是一句最唬人咒语。
桂痛苦而甜腻地闭上眼睛,茫然中银时进入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步骤便格外明晰起来。耳畔甜蜜的咒语毒害他,体内庞然的凶器侵略他。桂觉得他整个世界都是银时。银时填满了他世界中心每一个角落,每一丝缝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己的眼光便总是注视着同一个人,想要和他一起开拓江户的黎明。不是银时就不行。
高杉也曾问过他,为什么非银时不可呢?
数年前的那一天,他答不上来。
高杉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投下惊天炸弹——他说蔓子,其实你喜欢银时的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
桂正一丝不苟地坐在塌塌米上,烛光映得他异常端庄异常美丽异常哀愁异常人妻。
那种关系,「伙伴」的关系,高杉说其实你是很期待的吧。「可惜啊可惜,」高杉朝他坐的方向弯下身去,「银时他,却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呢,关于你的事情。」
那一瞬间,桂觉得非常非常的丢脸和,难堪。
真的。为什么就,非银时这个人不可呢?
高杉说呐、蔓子,跟我在一起。
银时并没有放任自己在桂紧得让人疯狂的身体里驰骋,反而只浅浅地在洞口抽送,撩拨着身下人最后一道防线。
「银、银时……啊……」
「嗯?」银时俯下面孔,靠后地贴住桂左边脸颊,轻轻磨蹭。
「快……」银时的气息此时让桂更加难受,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自燃了。
「快什么,嗯?」银时朝桂的耳朵里吹气,滚烫的手掌沿着小腹一路抚至乳首、脖颈……最后到达嘴唇,探进口腔,寻到小舌,深深翻搅。「你想要什么……告诉银桑啊……你不说,银桑怎么知道你想要银桑……怎么做呢?」
潜意识里的s因子操控着银时随自己喜欢地对待桂,看着桂的表情愈发迷乱淫荡,他就愈多一分掌控的实感。他舔向桂无意识流出口腔的唾液,把它们、连同自己的,一并收进嘴里。
「别、别再玩儿人家了啊……」桂攥起眉心,发出最后的抗议。「银…时……」
「やれやれ……」银时移开一段小小距离捧起桂的脸,眼皮靠着眉毛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温情,「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桂凑起水雾朦胧的脸,含住银时不解风情的唇。
战争不给人喘息的空隙。这一天到那一日。严酷冬日。鲜红的血溅上纯白的雪,有种微妙的,处女堕落般的圣洁。
以及某人白色战袍、银色短发、利落身手。他是修罗场上的夜叉。
松阳老师被处决示众的消息传来也不过几十天,战局已经愈发严酷。前一天还在晚饭时跟你开玩笑的人,第二天便在战场上被削去半个身子变了亡魂。
这样的每况愈下,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还会不会有一个活着的自己。
银时的强悍和锐利为他在军中赢得了一大批拥泵。大家总说只要跟着白夜叉,只要有白夜叉在……莫名的,只要在银时身边,每个人都会觉得非常安心。
他们心甘情愿将命系在白夜叉武士刀的穗带上,虔诚赴死。
是那时起银时背负起了更多、崭新而悲壮的情谊,不同于跟桂和高杉阪本他们的十年同窗青梅竹马四小无猜,而是一种时代恢弘背景下钝重的惺惺相惜。
不同于表面的吊儿郎当玩世不恭,银时其实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所以当越来越多的信赖压上肩头,当每场战役过后无可挽回的人命消逝,他每晚闭上眼眼前便是倘血的世界。甚至当终于某日他盛名远播敌人无不为之闻风丧胆,他却已经记不得死去同伴的脸,梦中的梦中皆是一具具白骨,无声控诉他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无力和孤独。
是那时起银时频繁出入风月场所,纵情酒肉,耽溺声色。他有满腔无处可诉的悲苦,甚至越来越失去明确坐标,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又将去往何处。
如果是从前,他会有个可以倾诉的出口。即便只是对着他发发牢骚或者让他一贯的任由自己欺负,骂几句也罢揉几下也罢,那些单方虐待行为现在想来,也是无比怀念银时想他竟然,会有点,只是一点点,怅然若失。而眼下,那个出口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银时其实一直知道,从小到大,自己有多需要桂。
银时其实一直知道,从小到大,桂待他有多温柔。
银时还自以为是地知道,从小到大,桂喜欢的只有高杉晋助。
大角度弯折桂的双腿,银时以一种占有欲十足的姿势,自上而下地贯穿桂的身子。他将两人结合部位的姿态,连同桂无助而迷乱的表情,一并收进眼底最最深处。
「所以不是都说了么,你啊……别总忍着,觉得舒服就喊出来,觉得疼就骂我混蛋啊。」
那个笨蛋却始终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肯听银桑的话。
「你啊……是笨蛋吗。」
桂缓缓张开潮湿的眸子,微弱而倔强地说:「就算我是吧。」
银时于是忽然就觉得,自己真的是败给这家伙了。
「那笨蛋君就请好好闭紧嘴吧……」他俯下身,贴住桂饱满的耳垂,轻轻烙上牙印。「要开始了哦……再这么三心二意的,当心咬到舌头。」
话音方落,银时已经狠狠动作起来。桂别过面孔,压抑地闭上眼睛。桂其实真的不想在这当口神游到算不清多久以前的那些事。可或许是环绕自己的手臂过分有力,覆盖自己的体温过分真实,才禁不住怀疑眼下正经历的一切似梦非真。
战争最艰难的那一段,桂也有过九死一生的境遇。只是那样的险境说巧不巧总有银时陪伴。银时曾经半真半假地说死也不要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就那么没了,那样的下场太凄惨。又其实双手已经沾了那么多人命,他们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奢望自己的下场。
每每禁不住动了想放弃的念头,总是幸好有人在旁狠狠敲他一下。
银时。
在桂最脆弱的时候,能够从精神上支撑住他的,始终只有银时。桂其实和那些心甘情愿将命交到白夜叉手心的武士们一样。桂想说不定自小时候起,他就一直对银时有种莫名而微妙的崇拜。
只不过银时不知道,高杉却知道。
桂常常奇怪高杉明明最小,却好像什么都知道。记忆里的小晋助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眼前这个越来越阴郁、敏锐、着装花哨、纵情纵欲的高杉总督。曾经为自己所主导的关系某一日忽然被人平地造反就此推翻,打乱重组的结果是,自己每每必须面对小晋助的咄咄逼人。
男人嗜血的本能和纵欲的本能是息息相关的。这句话是高杉告诉桂的。
说这句话的那天晚上高杉带着桂去了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风月场所。从应门对待高杉的态度就能看出他是这里的常客。老鸨边八面玲珑地招呼边偷偷打量桂小太郎。「这位小爷,很面生啊。」
陌生地空气氛围让桂浑身不自在。他没有答话。老鸨察言观色适时收了声。高杉却一副气定神闲模样,对他那种生硬反应颇为受用。他眼睛盯牢桂,话却冲着老鸨。「据说今晚,坂田先生也会来呢。」
桂的身体霎时间僵住。
「可不是么,人早早儿的已经到了,就在アナ姑娘房里呢。高杉先生,是要打声招呼么?」
高杉的眼睛却自始至终没有从桂身上离开过。「不了。这种时候……怕也是不方便吧。」尾音,若有所指。
他满意地看见桂脸上一瞬间破碎的神情,兴奋地看着桂忿忿然转身夺门而出,心里竟然有种自虐的快感。
他追出去。
黑暗的街巷里一场一边倒的追逐战。胜者那一方几乎要将桂的肩膀捏碎那样用力将他压在墙上。
「是不是只有打碎你才能彻底摧毁你对银时不切实际的期待?」
「是不是只有让你灰心至心死才有可能真正完完全全得到你?」
成年后的高杉晋助难得一见的气急败坏歇斯底里。
桂双目却盲,他看不见任何人。
「就在アナ姑娘房里呢」「就在アナ姑娘房里呢」「就在アナ姑娘房里呢」
桂的心汩汩地淌着血。
「不——!!」
高杉在被推开的一瞬间就知道,他跟桂是彻底玩儿完了。
故事开场就写好的谁总比谁给的多,谁总非谁不可。
高杉想让自己男二彻底一点悲情彻底一点,于是他忘记桂从来只肯让他一人拽他马尾。他只记得银时拽起桂的马尾来也是兴之所起从来不客气,而桂,跳脚归跳脚,却总是脸颊红扑扑地一次次重新绑好马尾,从来不曾真的生过银时的气。
高杉甚至那时起就开始怀疑,桂是故意每次绑根马尾在银时面前晃来晃去。年少时屡见不鲜的欺负与被欺负戏码,其实谁说不是一场又一场心照不宣的你追我赶你情我愿。
故事中场高杉想这个世界终于,把最后的一点也从他身边夺走了。
那天晚上桂跑回营所便一直等银时回来。
他坐在廊檐外看新月上下树梢,看东方渐泛鱼肚白,听鸟儿清脆晨鸣,等到等的人终于一脸纵欲过后的衰颓疲惫相出现,桂发现他已经坐到双脚发麻站立不能。
「怎么了ヅラ,你那个姿势是什么在搞什么猥琐的行为艺术么?」
「ヅラじゃない、桂だ!还有啊,不是什么行为艺术,是……脚……麻……了……」
银时翻着死鱼眼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钟,而后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近来拉起桂一条胳膊绕住自己脖颈。
「扶你啊。」银时缓缓抬起眼睛,微微勾动嘴角,「还是要我抱你啊?」
「什、什么啊……啊!!!」桂大叫。银时已经一个用力把他公主抱。「不用了!!银时你放我下来!你听到没有我说放我下来啊!!」
银时皱了皱眉,已经迈开大步朝桂的房间方向移动。「喂,好歹照顾下宿醉的人啊。银桑我现在可是头疼得要炸了啊。你乖乖闭嘴就可以了啊,ヅラ」
桂 闻到一股极浓的酒精气味,以及银时偏高的体温,熏得他晕晕的。他偷偷把头窝进银时颈窝里,咕哝着,声音却不自觉轻柔下来。「说了多少遍不是假发,是桂啊。 真是的……都像你这个样子,武士可怎么改变这个国家的未来啊。」桂说完那句话便感觉到拥着自己的怀抱明显一僵。「银时?」
「呐、ヅラ……」银时远远地看向院子里最高那颗树上最大那个鸟窝里新生的没毛幼鸟,停下了脚步。「战争结束之后,你想干什么?」
桂小太郎自小便是一根肠子通到底,他认准的,头破血流也好颠沛流离不能给人妻稳定归宿也好被银时从小捶到大捶成脑残也好都不会悔改。
桂对攘夷有执念,对荞麦面有执念,对人妻有执念,对可爱生物有执念——对银时有执念——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所以无论过了多久桂都会记得那个清晨自己跟银时说过的话,时至今日自己也依然坚持着那天许下的誓。
「没什么。」说着,银时继续迈动脚步。
「我想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所以银时,你也不要变啊,无论时代怎样就算我们都变成了老爷爷也好,你只要坚持你自己的武士道就可以了。」桂是闭着眼睛说完这些的,所以他当然看不到银时嘴角无奈的弧度温凉的微笑。
「说什么武士道……罗嗦死了,你是老妈吗?」
「哼。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扮演母亲大人的角色让你在我怀里哭上个一晚两晚的啊,银酱。」
大约是桂的口气太认真,银时想他才会无力继续吐槽。
到桂房间的路程是那么短,以至于两个人都觉得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没有跟对方讲,分别已在眼前。
「可以自己走吗?」
桂想他从小到大做过那么多好事老天会原谅他偶尔任性一回于是他摇了摇头。
预 想里银时将他就地扔下顺便踩上两脚口中喋喋不休「你把银桑当什么了啊又不收钱你以为银桑是慈善大派送服务吗给我知道点五四三二啊混蛋」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拉门支支关上的轻柔而粗糙的声响,将他放置在被褥的双臂有力的触感,切近的、混杂了酒精与糖分的微妙气味,几缕说不清你的或者我的发丝粘窒在 面颊的微痒,清晨薄雾潮湿了呼吸的滞重。
桂死死闭着眼睛,心脏怦通怦通不安分于胸腔。他没答话。
仿佛足足经历了一又四分之三个世纪那样长的空白,甚至足够两个人回顾过去继而展望那遥不可知的未来,银时的嘴才重重压在桂密合的唇上。
他当他睡了,他让自己睡了。
不可言说的自欺欺人。
桂是不想让自己装得太功亏一篑所以在银时离开后才哭湿了枕巾。他尝到银时唇上甜腻的胭脂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银时想。
对曾经的,或许也是现在的同伴,抱有那样特殊的感情,那种难以启齿的欲求……只想,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结实的手臂勒痛他每一寸痛觉神经。吻他、舔他、用舌头,搅浑他;揉乱他、弄坏他,用自己的宝贝,占有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银时不知道。只不过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是这样了。
很多时候银时难免自暴自弃地想,或许什么都不想就好了。怎样也好就这样算了。
初雪到来的那天一点预兆也没有,多少让心不在焉的武士们有些措手不及。
就像那一天的战役。敌方获得叛徒出卖的情报。原计划的突袭最后以反突袭的形式让攘夷志士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丝毫不温情的初雪。雪的白与血的红迷失了视线。杀!杀!杀!谁的手断了,谁的命丧了,谁拣起谁的刀再度冲锋陷阵。
银时记得佐藤闭上眼睛前最后最后那句话——「大家都相信着白夜叉……」——那句话像带刺钉子一寸一寸钉进银时骨缝里。
许多到今天仍有幸活着的人都记得那天的银时——那已经杀红了眼的男人,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爱好糖分爱到变态的猥琐男人,而是名副其实的,修罗场上的夜叉。
九死一生好容易再度从战场上拣回命一条。如是,攘夷力量经过数轮迫害腐化突袭削弱,如今已是名存实亡。他们的理想,他们年少时起即那样信仰遵循追求的理想,竟是如此脆弱的东西。现实真是少年人最残酷的课堂。
桂 记得那天瞥向银时的那一眼——尸山旁形如枯槁的男人,茫然的,双目涣散,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化。桂是真的怕了,怕银时会消失,怕自己都不知道怕的什 么……是真的怕了才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那个心里受了很重很重伤害的人抱在怀里。桂
